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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炎炎,工程铮铮

日期:2026-07-09 来源:霍尔古吐项目 作者:周林娜 字号:[ ]

2026年7月7日,小暑。

这个时间点是我在手机日历上特意查到的,倒也不是特意,只是最近实在太热,热得人总想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结果查完更绝望了:小暑才刚来,大暑还在后头。三伏天像一列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你明明听见它鸣笛了,可它偏偏在每个小站都停靠,怎么也开不到终点。

老话说“小暑大暑,上蒸下煮”,这话搁在新疆,得改一改——小暑大暑,上烤下烙。没有“蒸”这回事,空气干得像沙漠里刮了几百年的风,吹在脸上不是凉快,是把皮肤上最后一点水分也刮走。如果你在新疆待过四十度的夏天,你就会明白,这里的“暑”跟南方的“暑”是两回事。南方是湿热的蒸笼,北方是干热的烤箱。而我们所在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和静县开都河中游,大概就是烤箱正中间那个铁架子,离火最近、受热最均匀的那个位置。

今年新疆尤其热。新闻上说,六月北疆平均气温较常年偏高了3.8℃,刷新了历史同期纪录。6月30日到7月4日,北疆大部气温超37℃,乌鲁木齐局部破了40℃;南疆、东疆更是逼近50℃。吐鲁番的火焰山景区,地表温度飙到了84℃——鸡蛋摊在汽车引擎盖上,几分钟就熟了。我们这儿虽没到吐鲁番那么夸张,但三十八、九度是稳稳的,每天中午项目部树上的温度计从来没低于过三十九度半。

水电八局的霍尔古吐项目就在这片酷热里运转着。作为新疆“十四五”重点能源项目,工地上没什么阴凉,塔吊的钢铁臂膀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强光,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发烫。混凝土搅拌站轰隆隆地响着,水泥灰混着热浪一起扬起来,落在安全帽上,落在工装的后背上,落进每个人脖子后面那条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太阳反复烤干的衣领里。

我们住的是板房,一楼宿舍,二楼办公室。

这种房子冬冷夏热是出了名的,但今年夏天算是把“夏热”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板房的铁皮墙面和屋顶吸热能力惊人,早晨太阳刚一出来,整栋房子就开始蓄热,像一块巨大的太阳能集热板。到了中午,二楼办公室的温度稳稳停在三十八九度,靠近铁皮墙那一排座位,坐十分钟后背就全湿了。墙里墙外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铁皮,外面是四十度的空气,墙里是蓄了一上午的热量,内外夹击,无路可逃。

我所在的经营管理部在二楼靠里的位置,部门一共三个人,三台电脑、一台风扇。风扇摇头的时候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门轴在叫唤。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跟外面吹进来的热风唯一的区别是——它至少是流动的。在四十度的天气里,“流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台风扇坐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谁热得受不了了就往风扇跟前凑一凑,吹上三五分钟再退回来,让给下一个。

同事们各有各的抗暑方式。物资部的玲姐桌子上有一个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小风扇,巴掌大小,USB接口的,插在电脑上供电。不过她的风速开得特别慢,慢到那风扇叶子几乎看不出在转。我好奇地问过她,她说怕单据吹走了。物资部的桌子上一摞一摞都是送货单、入库单、出库单,纸薄,风一大就满屋子飞。说完她继续低头干活,汗珠子从额头顺着鼻梁滑下来,她顺手一擦,在单据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工地上的同事把藿香正气水当饮料喝,一天三瓶,说“预防中暑要趁早”。有一回我看见老张蹲在厂房那边的阴凉里仰头灌下一支,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像吃了没熟透的杏子。我问他这么热的天还干不干得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干不动也得干啊,工期摆在那儿呢。”说完把空瓶往裤兜里一揣,戴上安全帽又走进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去了。

项目经理上来转一圈,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再坚持坚持,等入秋就好了。”入秋还有两个月呢。他这话说了快一个月了,从六月中旬说到了小暑。不过谁也没当真抱怨,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工期不等人,入秋之后开都河的水位要开始涨,有些活现在不抢出来,后面就更难了。所以大家只是笑笑,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

下班回到一楼的宿舍,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板房的隔热性能约等于零,白天晒了一天的铁皮墙到了晚上还在往外散热,像一块巨大的暖气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是烫的,枕头是烫的,连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书的封面都是温热的。风扇开到最大档也无济于事,有时候半夜热醒了,索性搬个凳子坐到门口,夜里十二点的风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凉意。我坐在那儿,看着天顶的星星,北斗七星横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亮得不像话。项目部养的那条土狗也趴在我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

但好歹一楼比二楼凉快一点——毕竟上面少了一层炙烤。我们偶尔开玩笑说,住在二楼的人是在“上蒸”,住在一楼的人是“下煮”,整栋板房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这话虽说是在自嘲,但每天早上从一楼爬上二楼那十几级台阶,热浪从头顶灌下来的时候,那种“上蒸下煮”的体验是如此真实。楼梯转角处那面铁皮墙摸上去永远是滚烫的,我们上下楼都故意离它远一点,像躲一个烧红的炉子。

其实古人早就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清楚了:“六月节……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意思是暑热刚开始,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小暑尚且如此,大暑和三伏天来了还得了。我有时候觉得,古人写这些节气的时候大概没来过新疆,要是他们在这里住过一个夏天,估计“小暑”这个词得重新定义——小暑都这样了,“大暑”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暑有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说是小暑之后,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浪,蟋蟀热得跑到墙角下躲着,老鹰也飞到高空去找凉快。我有时候站在二楼窗前往外看,天上一只鸟都没有——大概连鹰都受不了这鬼天气,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不过蟋蟀倒是真的有,晚上回宿舍,总能听见墙角里“唧唧唧”地叫,叫到后半夜热度散下去一点才停。有一回我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只黑褐色的小东西缩在板房地基的缝隙里,触须一抖一抖的,大概是嫌外面太热,躲在那道窄窄的阴影里乘凉。

今年的小暑还有个讲究——交节在上午九点多,属于“上午小暑”。老话说“上午小暑,热死牛;下午小暑,凉飕飕”。意思是如果小暑在上午交节,接下来的夏天会格外炎热。老祖宗的经验准不准我不知道,但看看窗外白花花的太阳,我觉得至少今年这话没跑偏。

不过凡事都得往好处想。

虽然板房又热又闷,但至少我们还有风扇、有藿香正气水、有互相递水的同事。那天下午最热的时候,对面测量部的柱哥端了一盆冰镇西瓜过来,每人一块。那西瓜是从库尔勒拉来的,一百多公里路,冰袋裹了好几层,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还冒着凉气。一口咬下去,甜,凉,整个人像被人从烤箱里捞出来扔进了溪水里。二楼的同事们一人捧着一块瓜,站在走廊上啃,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谁也没说话,都埋头对付那一块瓜。那一刻板房的热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虽然四十度的天让人浑身难受,但霍尔古吐水电站的工程还在按计划推进,五一的时候引水隧洞衬砌混凝土提前三天浇筑完成,五月底一号机转子也吊装到位了。办公室墙上那张施工进度图上的小红旗一路画过去,密密麻麻的,像一面面小小的胜利的旗帜。等到三台机组全部投运,每年电能会送到南疆的千家万户。那时候再回想这个四十度的小暑,大概会觉得——热也值了。

傍晚的时候,我偶尔会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外看。太阳终于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从深红到浅橙到淡黄,像谁把整盒颜料都泼了上去。远处的开都河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弯弯曲曲地往峡谷深处流过去。板房的铁皮墙还在散热,但风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傍晚该有的温柔。楼下有人在用水管子冲地面,水泼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一股土腥味混着水汽升上来,居然让人觉得有几分亲切。

小暑来了,夏天还长。但热归热,活儿还得干。晚上风终于凉下来一些,远方的山脊线上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我想起白天老张说的那句话——“干不动也得干啊。”话糙理不糙。在新疆修水电站的夏天就是这样的,热是题中应有之义,难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日子一天一天过,混凝土一层一层浇,机组一台一台装,等到入秋的时候,回头看一看,总会觉得这个夏天没有白熬。

那些在四十度里流过的汗,终归要变成开都河水里的一度电,变成南疆某盏灯下的光。这么一想,热也就不那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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